10月7日，法国钢琴家埃莱娜·格里莫与知名室内乐团萨尔茨堡室内乐团亮相第27届北京国际音乐节，在北京保利剧院献上一场重返古典主义黄金时代的音乐会。
这是格里莫继2017年中国巡演之后时隔七年再度访华。54岁的她穿着黑色蕾丝长袖衬衫和黑色长裤登台，一头栗色齐肩发，有着温和、明亮且坚定的神情。
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依然是七年前来到中国时的低调模样，不喜欢外界强调自己的女性钢琴家身份。
她是古典音乐界的传奇，也是当今世界最受欢迎的钢琴家之一，发行了近30张专辑。格里莫13岁就成为法国巴黎国立专业音乐学院史上最年轻的学生，15岁就发行第一张个人专辑。在唱片中，这位来自法国普罗旺斯的天才少女以对拉赫玛尼诺夫的解读震惊乐坛。她以让人回味的方式，带着听众穿越拉赫玛尼诺夫音乐里的崎岖风景，让人惊讶的是，她只用了短短三周时间就掌握了一套奏鸣曲。
她身上有太多反叛。背弃音乐学院的教导，转而去欧洲音乐节演出，她对肖邦、李斯特和舒曼的诠释不同于其他钢琴家，将作曲家丰富多彩、冲动的内心世界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之后，丹尼尔·巴伦博伊姆听闻她的才华，邀请她与巴黎管弦乐团合作，那意味着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少女开启了自己的全球职业生涯。
格里莫的自传《野变奏》让她成为欧洲乐坛受瞩目的新星，第二部作品《女钢琴家的心灵之旅》讲述了自己的音乐人生。2023年10月，她的法语版新书《重生》再一次畅谈了她对音乐的哲思。
她喜欢狼，也养狼，为了创办野生狼保护中心，甚至一度中断音乐事业。她的食指至今仍有被狼咬伤的痕迹。
“也许是我对比人类更完整的东西有着深切的渴望，所以，我会将自己对音乐和狼的热情联系起来。”格里莫说，她在美国的家中有一个大围栏，里面养了一群狼。她为它们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与音乐一样多。在她与狼群的私人关系中，她找到了精神平衡，并为她的全球巡演积聚新的能量。
古怪的天才少女
尽管年过半百，格里莫眼中仍有纯净灵动。她依然记得，童年时期的自己过得有多辛苦。
她是一个不安分的小女孩，总是提前在课堂上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然后就开始干扰其他同学，成为不受老师欢迎的孩子。她不喜欢同龄人，讨厌集体，总是格格不入。当被同学当作替罪羊，她既为童年的自己悲伤，又感觉残酷与恶心。
她记得小时候课间休息时，总是躲在大厅的冰箱背后，那是她对集体的强烈不满。在家里，她也有一些怪异行为，会把所有衣服掏出来，用尺子量着，一定要折叠成同一个尺寸。更可怕的时候，她会故意伤害自己。这些古怪行为让父母十分头痛，他们带她去医院检查，才知道是多动症。
父母试图用高强度的运动让她的大脑活跃起来，带她学习舞蹈、柔道、网球，但她对一切运动都没有兴趣。他们最后想到了音乐，一听到钢琴声，格里莫的眼神不一样了，“音乐让我很激动。”
在这个毫无音乐素养的家庭，父亲租了一架钢琴，找来一位钢琴老师，只为治疗女儿的病。“音乐成了我个人的逃避方式，它没有治愈我的多动症，但帮助我控制了身体和大脑。”
格里莫记得，始于7岁的学琴生涯非常顺利，她的天赋也让她在13岁就考上法国巴黎国立专业音乐学院。但入学第二年，她又开始叛逆。
“年底有一次考试，必须演奏练习曲。但我被那些音乐要求很高的奏鸣曲和协奏曲吸引。肖邦的F大调练习曲让我感到无聊，干脆拒绝演奏。老师告诉我，要么不再上他的课，要么演奏这首练习曲。”格里莫选择不上课，自己选择了肖邦协奏曲，与普罗旺斯艾克斯音乐学院的成员在公共场合共同演出。
那之后，她把演出录音发给老师，证明自己没有浪费时间。几周后，一位制作人来到巴黎，老师给制作人听了那盘磁带，后者像是发现了一颗新星，邀约格里莫一起录制唱片。这张录制于15岁、包含拉赫玛尼诺夫作品的唱片，也成了改变她人生的起点。
对大部分音乐家来说，参加比赛是最快获取名声的路，她也想过参加柴可夫斯基钢琴大赛。但当她受到丹尼尔·巴伦博伊姆邀请，与他和巴黎管弦乐团举办了一场音乐会之后，指挥家告诉她，一个钢琴家在比赛上浪费太多时间和精力，是一件危险的事。
“过了一段时间，我决定放弃上课，自己工作。我想独立，我已经从老师那里得到了我所需要的必要基础。”直到今天，格里莫都会为当初自己的决定感到“冒犯”，对于想悉心培养她的老师而言，这个不受管束的灵魂，只想要独立飞翔。
养狼、写作与音乐
格里莫的演奏风格是独树一帜的，细腻而富有张力，既能捕捉音乐中的细微情感，又能展现作品的宏大气势。她曾与克劳迪奥·阿巴多、祖宾·梅塔、丹尼尔·巴伦博伊姆、瓦莱里·捷基耶夫等知名指挥家合作。她的音乐涉猎范围极广，演奏曲目涵盖了从巴赫、贝多芬、勃拉姆斯到拉赫玛尼诺夫、巴托克、拉威尔等众多作曲家的作品，是一位“全能型”钢琴家。
在北京音乐会上，格里莫与萨尔茨堡室内乐团共同呈现贝多芬的《G大调第四号钢琴协奏曲》，Op.58。这部协奏曲被认为是贝多芬最具创新性和个性化的作品之一，以钢琴独奏开场，格里莫以其细腻的处理和深刻的情感表达，将作品中的温柔与力量表现得淋漓尽致。
说到曲目的选择时，她坦言，自己会受到文学的启发。
“我认为安静的时间是非常重要的。我不喜欢在不断的活动中去制订计划，更愿意是在没有任何行程安排的情况下与乐器相处。我喜欢读书，有时会回过头重读那些书。”说起练琴，她说，一个人永远无法避免重复带来的危险，“就我而言，我很幸运，我很早就发现了脑力劳动的好处。我一直在钢琴之外进行大量练习。我认为这对我帮助很大，尤其是对于像我这样没有良好体质的人来说。”
她常常用大脑的思考来辅助日复一日的枯燥练习。思考对她来说是重要的，不仅思考音乐的意义，也思考作曲家的思维、音乐的每一处细节与整体框架之间的关系，在头脑中操练对音乐的理解，“一个人需要保持活力，因为这首曲子经常把你带到表达的极限。我有时会用‘巫术’来表达：音乐是一种在你认为自己已经没有能量的地方，继续给你能量的东西。”
另一个给她能量的，是狼。
为了更好地发展事业，格里莫在22岁时移居美国。也就在那一年，她在一次深夜遛狗时，发现有邻居在遛一只母狼。这匹狼很温顺地靠近她，嗅了嗅她的手，用肩胛骨蹭她的手掌。
“一种特殊的触感，在我身上激发了一种神秘的歌声，唤起了一种莫名的原始力量。”她在自传中写道，从那一刻开始，她在狼身上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呼唤。此后多年，她除了练琴或是演出，把大部分精力投入纽约野狼保护中心的建设。
那段时间，她没有钱，也没有美国绿卡，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为了养狼，她不断搬家，换了15个住处，在纽约周边的贫民区流转。那几年，她的生活极简，除了演出服，只有一套平时穿的便服，和一只小行李箱，但养的狼越来越多。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没有钢琴可练的她，习惯于通过大脑来练琴。
她用十年的时间积攒演出费，才终于让生活过得好一点，可以购买一处地产来养狼。为了保护狼群，她与美国管理当局谈判几十次，终于成立了纽约南塞勒姆狼保护中心。如今，这里拥有超过700头狼，每年都有上万名孩子前来参观，保护中心也已经纳入政府机构监管。她也因为这份职业，被称为钢琴界的“狼女”。
写作是她与自己、与听众交流的另一种媒介。去年10月，她的新书《重生》面世，在谈到这本书时，她说，这本书的灵感来自一场音乐会结束后，一个小女孩的疑问。
“她只是问我，音乐的目的是什么？有那么一瞬间，我和她的父母一样困惑。是的，我们演奏音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那些让我们听到穿越几个世纪的声音的音乐家呢？在一个致力于物质、技术的世界里，艺术家既不生产也不制造任何东西，在这个世界里，确切地说，文字和对话不再是我们交流的音符。所以这本书及其标题’重生’背后的想法是，我们仅仅出生还不够，重要的是，把自己放回世界，并爱它。”
“我无法想象没有音乐的生活。”格里莫说，她把自己视为作曲家灵魂与观众之间的媒介，“对于音乐，你必须做好准备。它对你耳语，进入你的耳朵，再进入你的心脏。当我带着音乐与观众见面，就是一种能量的交换，音乐会的体验是如此珍贵，能把每个人都连接起来。 音乐能最深地触动人心，帮助我们成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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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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